文:’o’ol 高涪暄 編輯:何昱泓
講題:市民回望|斷裂與癒合:布農族家譜重構中的歷史回聲與認同歸路講者:Vava Isingkaunan(布農族系譜與原住民族文化資產研究者)時間:2026.03.06(五)19:30-21:00地點:市民書店(台北市松山區市民大道四段25號)
系譜如何作為療癒工具,從破碎透明紙張到現代社群網絡
當家族記憶在血淚中凋零,官方檔案成了尋根者可以使用的線索之一。
在桃園成長的Vava,在大學時期,因為一份課堂上的報告,意外展開了這趟尋根之旅。對於身世充滿許多疑惑的他,從戶籍與資料中尋找家族的脈絡,進而逐步將四散各地的家族聚集起來,更共同舉辦「感恩親戚會」等活動。
在這樣的活動中,即使對彼此的記憶只停留在幼年時期,長輩們卻能再次拾起彼此的連結;不只是祖輩與孫輩互相見面,也像拼圖一般,透過共同敘述將因殖民過程中斷裂的家族網絡,重新拼湊起來,成為完整的家族系譜。
不過,這條凝聚家族成員的道路並不容易,畢竟所有口述資料,還得需要經過交叉比對與驗證,才能成為可信的來源。也因此,他穿梭在口述與檔案之間,將那些昔日為了生存而編造出來的「謊言」一一破解。

例如,當長輩隨口說「阿公是高麗菜裡生出來的」或「阿公是王子後代」時,那其實是應對殖民政權壓迫,為了自己與後代的保護機制,也可能是家族歷史斷裂的具體表現。
除了戶籍謄本與歷史研究等文本資料外,口述訪談與查核也是相當耗時耗力。大學畢業後,服役中的 Vava 每當放假,就回到家族所在的部落,挨家挨戶地敲門進行訪談。他在 Facebook 以地毯式搜索找尋家族成員,每當「巡」到可能的目標,他隨即會傳給對方一大串訊息,內容包含彙整後的資料、彼此間的親族關係、長輩的姓名與遷移歷史等。
事後回想起來,Vava 覺得自己的做法可說是非常「衝動」,但這種對自身、姓名、系譜、族群的實踐與行動,也是家族成員得以重新連結起來的重要關鍵。
「這還真是強迫認親,現在這樣做感覺會被封鎖再報警!」他笑著說。
同時,他特別強調到記錄母系家族/來源的重要性。受到現代的殖民與帝國主義交互影響下,父系社會的偏見,也改變了布農族以往對於族群內的生活實踐,導致女性往往被消失在系譜之中。
Vava 也對此做出反思,他認為不論嫁往何處,女性都是家族版圖中不可或缺的拼圖。也因此在他們所舉辦的感恩親戚會當中,即便是因為婚姻進入到其他族群的族人,也仍屬於本家族成員,更歡迎他們前往參與感恩親戚會。
揮之不去的大分事件的陰影與「娘家」的信賴
Vava 提到他在整理資料過程中,意外發現一對高雄神秘夫妻的移動軌跡。他從來沒想過,家族居然跟「武裝反抗」有關,而這兩場日治初期的事件,最終導致家族失散的悲慘結局。
這兩場武裝反抗,分別是今日被納入原住民族重大歷史事件的「Bunun mas minbas Lipun(大分事件 (1914)」與「第二次大分(托西佑社)事件(1921)」。
整理伯父遺物時,他發現阿公留下的兩張破損的「旅行人口登記」,上頭紀錄著一對遠從高雄建山前來花蓮卓樂拜訪家人的「顏氏夫妻」。

這張旅行人口登記,是戒嚴時期政府管控原住民移動的證明。為何在移動遭到高度管控的威權時期,這對夫妻卻仍然要從高雄前來?他們又與花蓮的家人有著什麼樣的關聯呢?
為了解開謎底,Vava 比對了文獻、戶籍謄本與書籍,找到了兩位神秘的寡婦「Tanivu」與「Niun」。前者在日治時期戶籍資料上,頻繁地在布農族的傳統領域——高雄Tamahu、臺東、花蓮Mungdavan、Sisui之間不斷移動。
這位女性,其實是第二次大分事件抗日家系的倖存者。而她帶著三個女兒在各舊部落之間,高達五次的「戶籍跳動」,就是為了躲避日警對他們的追緝。也因為從戶籍謄本上可以得知Tanivu的婚姻動態,進而比對出她正是這對顏氏夫妻中的妻子。
繼續追查下去後,Vava於去年(2025)十一月拜訪姑婆的後裔,才得知「顏氏夫妻」與 IsingKaunun 家族的關係。原來顏氏夫妻的母親 Niun,就是Vava 阿公的姑婆。
這是因為,布農族傳統婚姻慣習 Suqis Valai,也就是相隔四代家族後就可以再成為互通婚的對象。因著這樣的慣習,Niun 又透過婚姻,重新與花蓮的家人有所連結,除了讓事件之後分隔兩地的家人得知『她仍平安,並且倖存下來』的消息外。
也讓Vava得以勾勒出 Niun 與托西佑事件中遭牽連家族的親屬關係。更加固家族存有的「Mavala姻親」關係。最後,Vava在文獻比對的過程中,重新再確認與高雄建山部落家人的關係,也串起家族與重大歷史事件的關聯。
未來展望與反思:山林世界觀的衝突與和解
講座的最後,Vava 把他追尋家族的故事與「全民原教」加以結合。除了文獻與口述以外,他也踏上另一段旅程——再走進祖先從南投啟程的那段東遷路,希望能更貼近他所學習到的布農族哲學與文化觀。
旅程詳細內容請參考《Mahaqbung:巒社群東遷之路01》
尋根的過程,曾有人以為 Vava 是為了瓜分土地財產,但對他來說,這是一條文化療癒的路徑。療癒自己,也療癒家人。對於一個曾在海拔 200 公尺處眼睜睜看著親人化為灰燼、被迫從高山來到在平地苟活的族群而言,重新走回海拔 3,000 公尺的中央山脈南山段,是真正要實踐「Musuqis」的布農生存哲學精神的第一步。

透過Vava的介紹,氏族網絡對於布農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就算舊部落久無人居,但回到舊部落空間之際,Vava與親族長輩仍因此能再次與祖先們有所連結,進而重新建構起屬於當代布農族人的記憶,也修復遭殖民政權壓迫導致破碎的關係。
這種建立在血緣信賴上的歷史重構,讓破碎的記憶得以重新縫合。
正如 Vava 所言,這是一場漫長的文化實踐。當新一代布農族人站在祖先倒下的地方,不再感到恐懼與沈默,那我們就能再次與祖先重合,從殖民傷痛中再次成為自己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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