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李穎珍
我出生在苗栗,大學畢業至今將近十年,主持過客家電視台、客家廣播電台的節目,也參與過不少和客家文化有關的活動。一路下來的工作幾乎都和客家有關。
照理說,「妳是客家人嗎?」應該是個很好回答的問題。但每次有人這樣問,我還是會猶豫一下。
幾年前,因為製作節目,我接觸到江明恭老師的繪本《小桃妹》,還邀請作者上節目聊這本書。
故事從小桃妹阿婆的一段記憶開始。阿婆記得小時候,媽媽曾經做過一種「千金粄」給她,那是給女孩的祝福,只是時間久了,阿婆已經記不清楚完整的模樣。於是小桃妹帶著這一點點線索出門,到處去問,把散落在不同人記憶裡的答案,一點一點拼回來。
我第一次讀就很喜歡。因為某種程度上,小桃妹有點像我。
我的爸爸是金門人,外公是江西來的外省人,外婆則是客家人。小時候介紹自己的身分,有時我是江西人,有時我是金門人。偏偏金門話我說得七零八落,江西話更是一句不會;反倒是客語,我從小就熟悉。
但很奇怪,好像從來沒有人特別把我放進「客家人」這個分類裡。連教我客語的外婆,也很少告訴我:「妳是客家人。」更不會告訴我什麼是客家文化,反而更常叮嚀我:「這是江西外公帶來的規矩。」
長大以後,因為工作,我才從一個又一個遇見的人身上,慢慢認識更多客家。做一集節目知道一點,訪問一位來賓又多知道一點。有時候剛學到什麼,我還會興沖沖地跑回去告訴外婆。
明明她才是我的起點,最後卻變成我把自己在外面找到的客家,一小塊、一小塊帶回來跟她分享。
如果小桃妹出去找的是「千金粄」,我一路找回來的,大概就是自己的「客家」。
《小桃妹》的故事發生在台中東勢,當地的新丁粄文化由來已久。以前家裡添了男丁,會做新丁粄祭拜、慶賀,到了元宵還會「鬪粄」,比誰家的粄做得大、做得重。生了一個兒子,是值得讓整個庄頭知道的喜事。
那女孩呢?
地方上一直留有桃形粄食的記憶,只是比起熱鬧的新丁粄,它沒有那麼受到重視,甚至不同世代的人,記得的樣子也不太一樣。
到了近年,隨著性別平等的觀念進入地方節慶,政府與地方開始把這塊桃形的粄重新帶回大家眼前,取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——「千金粄」。
現在的新丁粄節上,龜形的新丁粄和桃形的千金粄可以一樣大、一樣重,男孩、女孩的出生,都值得同樣的祝福。
如果《小桃妹》談的是客家女性的「生」,紀錄片《廳下火》談的就是客家女性的「死」。
客家人的「廳下」供奉祖先,也是一個家族記住自己從哪裡來的地方。但在傳統父系宗族制度裡,女兒出嫁後進入夫家的祭祀系統;那麼,那些沒有結婚,或離婚後沒有再嫁的女性,離世以後,又該回到哪裡?
《廳下火》從一塊「姑婆牌」開始追問這件事。
過去有些未婚離世的女性,因為沒有夫家可以入祀,原生家庭的祖牌裡又未必有她們的位置,只能另外設置姑婆牌,甚至面臨死後無處安奉的處境。紀錄片跟著不同家庭與地方的祭祀經驗,去看今天的人怎麼處理這道祖先留下來、卻愈來愈難用一句「照傳統」回答的問題。
我特別喜歡的是,《廳下火》沒有把答案簡化成「以前錯了,現在改掉」。
對一些家庭而言,讓姑婆回到廳下,是讓一個離開很久的家人終於回家;但對不同世代、不同家族來說,怎麼安奉、誰來祭祀,又牽涉各自對家族與傳統的理解。
所以片中真正有意思的,不只是「女性能不能進祖牌」,而是當我們今天的家庭早已不是過去的樣子,那些以男性血脈為中心建立起來的規矩,要怎麼繼續跟我們生活在一起?
粄還是粄,牌位還是牌位,「傳統」並沒有被打倒:《小桃妹》裡,人們還是做粄;《廳下火》裡,廳下的火也沒有熄滅,只是現代人看待它們的角度已經不同了。
這也是我現在理解「傳承」的方式。
以前有人告訴我:「妳會講客語,妳就是客家人。」「既然是客家人,就要把自己的文化傳承下去。」我總覺得困惑,因為外婆從來沒有交給我一套完整的客家文化,我要拿什麼傳?
現在我反而覺得,也許沒有人真的拿到一份完整的答案。《小桃妹》的阿婆只留下一點桃粄的記憶,小桃妹自己出去把它找回來;《廳下火》裡的人面對祖先留下來的規矩,也必須重新回答今天的家庭要怎麼做。
我們從上一代手裡接到的,本來就可能只有一部分。剩下的,要自己去找;找回來以後,還要想想,它在今天的生活裡,可以變成什麼樣子。
所以現在如果再有人問我:「妳是客家人嗎?」我大概還是會猶豫。沒辦法,我還在尋找我的「千金粄」啊!
閱讀引路人介紹:李穎珍
李穎珍,也可以叫她「穎珍豆漿」,靠聲音說故事,也靠好奇心過日子。平常在廣播、電視與活動舞台之間穿梭,和小朋友一起探索世界,也和大人聊聊生活,拿著麥克風,一點一點認識客家。
線上書展策展人:曹馭博、王品渝





發表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