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曹馭博

身為客家子弟，總覺得「客」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則令人傷心的悖論：我們這群被稱為客的人，往往已經住了很久。

我這次選的四個文本，分別是地方圖文書、英語回憶錄、電視劇與全客語音樂專輯，場景橫跨桃園街廓、威爾斯鄉間、北埔茶廠與新竹關西的童年。它們的共同關鍵字是「移動」；人如何把落腳的地方變成家。

《桃仔園，漫步遊》／魚夫

魚夫費時四年完成這本書，以建築與飲食為兩條主軸。他與桃園的緣分始於一九八九年的地方派系調查，當時他就注意到這座城市由漳、泉、客家、原住民層層構成，如今又加上大量新住民。

南桃園的中壢、平鎮、龍潭、楊梅、新屋、觀音構成一條綿長的客庄帶，卻也是全台最難「純化」的客家區域，眷村、閩庄、工業區與移工商圈彼此嵌合。魚夫的手繪與踏查恰好保留了這種嵌合狀態：同一條街上前後兩家店，可能分屬兩套完全不同的遷徙史。本書的好看之處在於，當客家菜被放進「桃園小吃」的展示框架，哪些味道被保留，哪些被調淡了。

讀這本書最大的感觸是：若要理解族群，最好的方式，就是共用的一張飯桌——因為，食物常是最後才放棄的語言，而語言是最早流失的家當。

《Eat Bitter》／Lydia Pang

作者是旅居倫敦的威爾斯華裔創作總監，本書源自她二○二○年自印的小誌。書名取自「吃苦」，她將這句成語連回客家先祖被迫遷徙的歷史，以及由發酵、採集所發展出的一整套飲食技術；全書以八道菜為結構，寫職業倦怠、婚姻的考驗、生育的挫折與照顧父親。

這是離散客家的後代如何繼承一句成語的故事。在台灣，吃苦耐勞與硬頸常被當成族群美德來頌揚，Pang 的處理則銳利得多：她把吃苦拆開來看，追問一個在紐約過勞的女兒究竟繼承了韌性，還是自我剝削的許可。閱讀時不妨留意翻譯的縫隙——當客家經驗必須以英語、面向非華語讀者敘述，哪些部分成功遞了出去，哪些只能留在灶邊。

《茶金》

二○二一年公視與客家委員會合製，林君陽執導，是台灣首部海陸腔客語時代劇。故事以北埔「茶虎」姜阿新及永光公司為原型，寫一九四九年「四萬換一塊」之後，茶商千金張薏心被迫接手家業。全劇客語、台語、華語、日語、英語、上海話並置，本身就是一張戰後台灣的語言地形圖。

最值得看的，是它把客庄從山歌與擂茶的風情位置，移到全球商品鏈的節點上：怡和洋行的訂單、印度茶區復甦、美援化肥廠。客家在這裡的載體是帳本、匯率與談判桌。但也請帶著警覺看第一集，該集對「四萬換一塊」政策成因的處理被史學者指為與史實相反，曾引發長時間爭議。這恰好留下一個好問題：當族群故事終於獲得大製作的資源，誰有權決定它要怎麼與國族史接合。

《遷徙 Migration》／葉穎

二○二三年發行的第三張專輯，全客語創作，是她「身心靈三部曲」的終章。客家詩人葉國居擔任詞作顧問，收錄獻給阿婆的〈紙鷂〉、獻給母親的〈小馬〉，以及與羅思容合唱的〈借問〉。專輯裝幀入圍第六十六屆葛萊美獎最佳唱片包裝設計。

這張專輯示範了母語可以不必只是懷舊的容器：手碟、甘美朗與電子聲響把客語從既定的山歌腔調裡鬆開，讓它先作為一種聲音，被緩緩聽見，然後再作為意義被理解。更關鍵的是創作者的位置：對許多年輕客家人而言，母語是後來重新學回來的，葉穎這次創作反而成了她「回家」的序曲。〈借問〉裡兩代女聲的交接，我覺得更像一場語言的移交典禮。

閱讀引路人介紹：曹馭博

曹馭博，1994年生，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，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，Openbook年度好書獎。

出版詩集《我害怕屋瓦》、《夜的大赦》

短篇小說《愛是失守的煞車》

photo credit：陳佩芸

線上書展策展人：曹馭博、王品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