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：’o’ol 高涪暄 編輯：何昱泓
講題：市民回望｜斷裂與癒合：布農族家譜重構中的歷史回聲與認同歸路講者：Vava Isingkaunan（布農族系譜與原住民族文化資產研究者）時間：2026.03.06（五）19:30-21:00地點：市民書店（台北市松山區市民大道四段25號） 說出名字，得要跨越百年的追尋
在市民對話系列講座中，這是我們首次邀請到布農族的講者—— Vava Isinkaunan。
Vava 在開頭便要求聽眾二選一，是想聽感性的故事——「追尋並重構家族史的歷程」；還是理性的方法——「拼湊文獻與口述歷史」？
看到聽眾們一同選擇「故事」，Vava 接著要求聽眾一起思考，在當代台灣，追尋家族史是不是不只落在個人層次的敘述呢？他要分享他是如何透過追尋家族史，去辨識殖民體制與國家機器導致的集體遺忘，這也是他企圖奪回族群主體詮釋權的行動。
「Musuqis」指引著當代布農族人，如何在支離破碎的歷史遺產中，踏上復返之路。Vava 以他的故事帶著我們穿透殖民體制與快速變遷下，使得族人被忽視的處境，同時也認識日治戶籍檔案與日常禁忌口述中的斷裂。
NA Musuqis——一種關於「養分循環」的生命哲學
在布農族的語言世界裡，詞彙往往承載著立體的空間感與時間觀。
「Na Musuqis 這個布農語詞彙，直翻成華語是『折返』；但如果用布農族的文化脈絡來解釋，可以解釋成，『去」的同時也在『復返』，在前往追尋家族史的旅程中，我們也同時在找回族群記憶的路上。」Vava 接著說。
不像華語的「去」只表示單向的移動，「Musuqis」或「Masuqis」同時包含去與回的概念。在語言層面上，「Musuqis」意為去，「Masuqis」意為回。Vava 使用了「Musuqis」來描述他的旅程，正是想強調「回舊部落」這件事情或行動，不只是指涉空間上的移動，對布農族來說也是一場靈魂的洗禮。
提及到「Musuqis」以及家族系譜重構的過程，不論是他們「從當下的身體回到舊部落，再將過去的文化養分帶回當代」的過程，又或是理解過往長輩們以往都會在固定的時間點，一起回到舊部落碰面都是。作為當代的尋根者，Vava試圖在祖先居住的遺址中吸取斷裂的文明內容，再將其轉化為支撐當代生活的動力，使生命在斷裂處重新銜接。
誠如 Vava 所說「它（Musuqis）不只是去，它也是一種回。我們從過往氏族與舊聚落空間學到的文化經驗，再帶到現代當代的生活，持續生活下去。」這是一種賦予歷史行動力的生命哲學。
看見斷裂的痕跡，殖民政權下的空間淨空與靈魂磨滅
若要理解「回」的渴望，必須先重新理解過去那場造成布農族人們集體噤聲的歷史浩劫。 1930 年代由殖民者總督府主導的「集團移住」政策，實際上就是一場殘酷的人類學實驗與資源壟斷工程。
殖民空間的暴力位移
在殖民者到來之前，布農族人居住在平均海拔 800 至 1,200 公尺空氣清冷的高山地區，然而進入日治時期後，族人們被強制搬遷至 200 公尺的低海拔地區。這種海拔與氣壓的劇烈落差，以及生活地貌與習慣的改變，不單單只是生理上的折磨，對布農族人來說，也伴隨著族群精神與文明的毀滅。
回顧台灣這片土地上的歷史，1930 年代的強制集團移住並非巧合，事實上是日本殖民者為了控制山林資源、管理集水區，以及預備設立「新高山國立公園」預定地所做的「空間淨空」。而戰後中華民國政府繼承了這種「現代化」的美好標籤與邏輯，於 1983 年設立了「玉山國家公園」。
說來諷刺的是，這兩個互相敵對的政權，在設立阻隔族人與土地的官僚屏障上，卻意外地有志一同。
移住後的慘烈創傷
這些看似以不復存的記憶，事實上離我們並不遙遠。
族人因「集團移住」政策被迫遷移時，正是 Vava 祖父幼年時期，因族人水土不服，相繼因麻拉利亞（Malaria；瘧疾）而倒下。也因為瘧疾的高度傳染力，無法依循布農古禮安葬，只能以芒草（Miscanthus）堆疊，像焚燒乾柴般集體火化。
短短五年內，便失去了四位至親的祖父，至此對家族史閉口不談。那種無法好好道別的劇痛，化作了長輩心中長達半世紀的 PTSD（創傷後壓力症）。
祖父的沈默，讓家族的歷史與記憶被迫中斷，這份因創傷而斷裂的連結，卻在Vava的尋根之路中意外地重新被接回。對 Vava 而言，追尋不僅是為了填補家譜上的空白，更是為了替那代無法好好告別的族人，完成一場跨越時空的集體療癒。
當記憶的碎片散落在官方檔案與荒蕪的舊部落遺址時，身為後代的我們，該如何重新接起那條斷掉的線？下篇將進入 Vava 的行動實踐，看他如何透過數位工具與田野調查，在歷史的灰燼中重新找回家族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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