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’o’ol 高涪暄 編輯:何昱泓
講題|餐桌上是文化,診間裡是危險因子——成癮科醫師的日常觀察講者|廖泊喬(精神科專科醫師、成癮專科醫師,《這21堂課,有毒!:成癮科醫師寫給臺灣人的當代成癮課》作者主持|何昱泓(市民書店共同創辦人/挑興文化出版社群總監)時間|2026.03.28(六)下午 14:30-16:00地點|市民書店(台北市松山區市民大道四段25號)
日常中的成癮與好奇
你今天早晨喝咖啡了嗎?或者是昨晚在聚會酒酣耳熟之際與朋友一杯再一杯?
在我們日常生活中,我們享受著咖啡所帶來的提神及其代表的優雅形象,也會藉由小酌放鬆或是在餐桌上互相敬酒以加速彼此熱絡氣氛。然而,這些被包裝成「餐桌文化」的物質,在講者成癮科醫師廖泊喬眼裡看來,可都是診間中一位又一位受「癮」之苦患者的苦痛根源。
為什麼同樣的物質,在餐桌上是文化,在診間裡卻成了危險因子?
為什麼有些人只是「好奇」會演變成無法自拔的「疾病」?
看似只是大腦生理學的範疇,事實上還有社會歷史與心理因素互相交織影響。就像影集《我們與惡的距離》系列所探討的,理解成癮,必須從理解一個「人」的生命脈絡與社會文化開始。

物質的兩面性——是餐桌文化,也是診間危險
泊喬提到這些有可能成癮的物質本身往往具有鮮明的兩面性,以我們最熟悉的咖啡因為例,雖然它能提供工作所需的「必要感」,甚至是某種代表著社經地位的「優越感」。但當你今天忘記來上一杯每天習慣的咖啡,隨之而來的「頭痛」就是典型的戒斷症狀;再者如果你過量攝取,可能會出現心悸、講話節奏變快、莫名緊張的中毒表現。
泊喬以成癮科醫師的角度來看這些物質,就不只要看它帶來的美好,更要關注它對身體的生理影響。酒精也是如此,在熱鬧的慶功宴上它是催化劑;但在診間,它是導致酒駕、失去工作能力、甚至家庭破碎的元兇。我們必須理解,所有成癮物質都在與大腦的「獎賞系統」玩一場危險的遊戲,在享受好處的同時,壞處正悄悄潛伏準備隨時狠狠咬上你一大口。

台灣曾是鴉片國度?課本沒說的歷史冷知識
泊喬接著以台灣歷史發展的脈絡,來一一剖析當代看診現場遇到的各種臨床案例,許多物質的使用背後也有其選用的歷史背景與文化,有部分物質在成為現代「管制物質」以前,就早已是台灣人日常常見的物質。。泊喬提到許多人也不知道,在清代台灣,鴉片曾被當作「貨幣」使用,農民以糧食換來的是鴉片。甚至還曾經連續 40 年鴉片都高居台灣進口量排行榜第一名。
在影集《斯卡羅》故事發生的19世紀末時期,鴉片曾被視為藥物。當時發生大病疫時,民間甚至傳播著 「鴉片加牛肉茶」 的偏方,認為具有鎮定與療效。到了日治時期,日本政府為了稅收,採取了專賣制度,現在鄰近台北建國中學的「國立台灣博物館南門園區」,當年就是專門精煉鴉片與樟腦的重鎮——台灣總督府專賣局台北南門工場。
即使當時以蔣渭水為主的知識分子,已經因為鴉片導致成癮的各種有害症狀,在公衛專業上主張戒煙的聲音;也還是有像《台灣通史》作者連橫這樣,宣稱鴉片可以提神、助興,能讓先民開墾時抵抗傳染病,甚至發表《新阿片政策謳歌論》來稱讚鴉片的論調。兩方人馬當時激烈對戰的這段歷史正是在告訴我們,物質的定義往往隨政權與政策改變。當時領有 10 萬到 20 萬張證照 就能合法吸食的藥物,今日則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一級毒品。

成癮不是犯罪,而是大腦被「綁架」了
介紹完「物質」的定義會因為時空背景有所改變後,泊喬接著分享到在傳統觀念中,我們習慣將成癮者標籤化為「意志力薄弱」的罪犯。但從現代大腦科學來看,成癮其實是大腦被物質「綁架」了。
當人因為物質而成癮時,接下來會直接影響大腦負責控制情緒與衝動的「前額葉」。當前額葉失常,人就無法有效控制行為,變得容易暴走或情緒低落。
「他被這個物質綁架了……他的大腦失常了,他需要調整回來」泊喬繼續說。
幸運的是,過去 30 年的研究顯示,大腦的功能是可以恢復的,只是需要時間。我們若能將成癮視為一種「失常狀態」而非單純的犯罪,才能真正讓成癮者擺脫污名,進而得以進入治療流程。
你有喝「回魂酒」嗎?辨識成癮的關鍵指標
台灣的酒文化極其深厚,甚至在 WTO 談判時,還曾為了「米酒」究竟是「食物」還是「酒精」引發稅率大戰。而在勞工文化中,常見的阿達(保力達B) 與阿比(維士比),由於在電視廣告的引導下,過往許多人以為是單純的提神飲料,但它們其實成分中的酒精濃度可有10%之高。很多工人在工作時習慣喝了再上,根本沒意識到會讓自己陷入酒駕的高風險狀態之中。泊喬接著提到精神科醫師在診斷酒精依賴時,最傳神的一個評判標準就是患者有沒有喝「回魂酒」的習慣。
所謂的「回魂酒」,是指早上起來必須先喝一點點酒,才會有辦法解除宿醉的狀態,因為自己不喝就會覺得「哪裡怪怪」的。這是因為,身體在長期喝酒下,早已習慣浸在酒精內,所以當身體酒精濃度下降,大腦會發出絕望的哀求,必須靠補充酒精來維持基本功能。此外,若你發現自己出現強烈的 「自責感」,或者 「家人開始勸導」 你減少飲酒,這都是大腦發出的紅色警訊。

大麻的隱形賭局——13 分之 1 的「不可逆」風險
在社會議題上,泊喬也提到當大家在倡議用藥合法化時,必須得先奠基對議題或名詞有「精準定義」的溝通基礎上,進行政策討論也才不會淪於空談。例如說在討論大麻合法化時,必須先區分出THC(四氫大麻酚)與 CBD(大麻二酚)。
這是因為,同樣是大麻內含有的物質,CBD 則多為放鬆作用,THC 則是會導致幻覺與時空扭曲感的主要成分。因此,在台灣目前 CBD 不屬於毒品或管制藥物(THC含量必須低於10ppm),不能任意販售與進口,僅能 「自行使用」。;而對 THC 也因其副作用而採取零容忍政策,只要驗出即屬二級毒品。這是許多人在喊著「大麻合法化」時,往往會忽略的一點。
泊喬也分享到根據醫療臨床的觀察與統計,每 13 個使用大麻後導致精神病症狀表現的人中,就有 1 個人(約 7.7%)就算之後不再使用,大腦產生的精神病症狀(如幻覺、妄想)也「變不回來」了。 這種不可逆的精神損害,是成癮科醫師最擔憂的風險。此外,已經合法化大麻的泰國,這幾年的統計下來的數據顯示,急診室因大麻副作用求診的比例正大幅增加,且 25 歲以下青少年使用會導致 IQ 下降與衝動控制障礙。這場「哈一根」的賭局,代價遠比想像中大。
數位時代的新癮頭——短影音的「加速度」刺激
成癮機制不只限於物質,也存在於行為中。現代青少年最常見的是短影音成癮。
這種成癮邏輯與「加速度」有關。短影音那種「這則不好看就刷下一則」的即時回饋,提供極快、極強的多巴胺刺激。當大腦習慣了短影音的加速度,神經會逐漸麻痺,導致現實生活中的平凡事物再也無法引起你的興趣,這正是數位時代帶來的隱形成癮。相比之下,透過吃美食、運動或健康的社交活動的多巴胺釋放較為緩和不激烈,透過這些模式來獲得滿足感,也較能避免大腦的獎賞系統被高強度刺激綁架。

從理解開始,重新定義我們與物質的關係
從歷史上的鴉片,到現代餐桌上的米酒、保力達,甚至是手機裡的短影音,成癮物質與行為始終與人類文化並存。理解這些物質的生理機制與社會脈絡,是我們防護的第一步。
面對身邊或自身可能產生的成癮情境,泊喬也分享可以透過精神科診斷的指標來及早辨識危險。例如,若發現自己產生「自責與愧疚感」、「家人開始勸導」,或出現必須依賴物質來維持生理機能的狀況,就應意識到這是危險訊號,要在「多走兩步」陷入深淵前及早停止或尋求幫助。
診間裡的危險,往往源自於餐桌上的不認識。我們不需要將所有物質敵視化,但必須保持警覺。在追求即時快樂的現代社會,我們該如何保護自己的前額葉,不被各種「隱形成癮」所綁架?這或許是每個人都該深思的課題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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