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’o’ol Acing(高涪暄)
講者:Laulav Cavalje 高蘇珊 (台灣原住民族社會工作學會 秘書長)時間:2025.11.10(一)19:30-21:00 地點:市民書店(台北市松山區市民大道四段25號)
一場災難發生後,我們的善意往往像本能一樣湧出。然而,這份熱切的關懷,是否真的能準確抵達受傷之人的心中?在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事件後,台灣原住民族社會工作學會秘書長 Laulav Cavalje 高蘇珊 (以下全文以Laulav簡稱)在市民書店的講座活動中提醒所有公民:當我們想幫忙時,如何才能不會「幫倒忙」?

莫拉克風災的遺緒:當「家」被專業規劃抵制
身為一位當年莫拉克風災從大後部落災區走出的排灣族社工,Laulav秘書長分享了她在風災後親歷的雙重衝擊:大自然的力量,以及制度的冷漠。
路斷了,但韌性還在。
風災初期,部落聯外道路中斷,她的族人被孤立了五天才上新聞。男性族人組成自救隊,冒著風險步行下山回報受災情況,再把物資背回山上。面對災難,他們用腳步與行動維繫生命,也展現了與大自然共存的韌性。
Laulav 也談到族人與土地的深層連結。部落的集會所曾多次在洪水中被沖走,重建又被摧毀,直到近年才再次擁有完整的聚會場所。然而,在長達十多年的空窗期間,族人並未停止儀式與活動——他們直接在部落的馬路上舉行。這種「就地重建」的堅持,更體現了部落深刻的韌性。
重建的真的是家嗎?
然而比起天災,更讓人無力的是災後制度性的掙扎。外界帶著善款想要來興建「永久屋」,但族人面對的卻是一份「看不懂、不理解也難以抉擇」的重建計畫。
例如,政府以「戶籍內在籍人口數」來分配永久屋的戶型,但這完全忽略原住民族的生活實況:許多人雖在外縣市工作,但每天回家,卻因此戶籍不符人口劃分的標準,變成「不算在家裡的人」。
更關鍵的是「以屋換屋」的條件。雖然聽起來像「政府要送一個新房子」的禮物,但族人後來才理解,地上的房屋是你的,但腳下的土地卻不是。土地無法抵押、無法借貸、無法自主處分——對族人而言,等於失去原有的財產與生活自主權。重建「被一套我們聽不懂的,被抵制的『專業計劃』」所主導,「專業」反而成為了不願意理解在地聲音的傲慢姿態。
在這過程中,族人也因為資源分配的不公、受災認定的標準而產生分歧,造成內部的裂痕。此外,所謂的「重建會議」,往往開在離災區遙遠、但對官員來說相對便利的地點,讓原本就難以發聲的族人,在面對未來的決策時,感到更加困難與無力。
善意的盲點:當咖啡與琉璃珠成為唯一的復原方案

談到災後復原,Laulav 以自己在災區機構的服務經驗指出,外界善意往往帶著看不見的盲點與陷阱。
專注於傷口而非優勢
在臨時安置區,許多以關懷為名的「軟體計畫」陸續進入:婦女們每天被安排學做咖啡、烘焙麵包、燒琉璃珠。面對這些缺乏文化脈絡、脫離生活的活動,Laulav 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問題是:「這到底跟經歷災害的我們有什麼關係?」
她反思,災後最需要被看見的,其實是族人的創傷與情緒,以及如何透過講述、彼此連結來恢復力量。然而許多計畫卻將焦點放在「製造可以對外販售的商品」,甚至期待這些作品附帶一段「悲傷故事」以便募款。
這樣的作法忽略了部落本身的特點,也缺少在地人的聲音,但卻更符合『販賣悲傷』的價值。
國教體制下的文化撕裂
對文化的不理解,也出現在教育場域。最令 Laulav 震撼的,是她在花蓮服務一位國小學生的經歷。這名孩子在簡陋的家裡牆上寫著:「當一個好爸爸好嗎?」
當時正逢阿美族豐年祭,孩子的爸爸每天出海捕魚,並將漁獲分享給部落——在族人眼中,他是盡責、守護社群的好爸爸。然而在主流教育的價值觀裡,這卻被定義為「沒有正職、不在家陪伴孩子」的壞爸爸。
這段經歷讓 Laulav 意識到:教育體制正在讓原民孩子學會用主流標準衡量家人,彷彿在對自己的文化說:「你這樣不夠,你這樣不對。」原住民族在面對殖民記憶、刻板印象、社會弱勢結構時,就連自身文化的價值與制度,也在無形中流失、瓦解。
學習把部落當老師:「以關係為本」的陪伴實踐
針對外界援助常忽略地方脈絡的問題,台灣原住民族社會工作學會召集跨領域討論,最後由 台灣原住民族社會工作學會成員共同制定《進入部落指引》。這份指引的核心精神是:在行動之前,先建立關係。
從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開始理解

當我們面對災後族人,不應該只問:「你怎麼了?」或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問題?」。更重要的,是必須先理解這個人「過去發生了什麼事?」
我們需要理解族群共同經歷的殖民記憶、遷徙的過程,以及被體制支配的經驗。這份指引的核心立場,是提醒助人者要「先聽再行動」。「如果你的出現認為是要幫助我,教育我,那麼請你回去。如果你將把我的經驗看成你生存的一部分,那麼我們可能可以一起努力。」
真正的重建不該帶著「指導」或「拯救」的思維,而是要能建立同前行的關係。
重建是關係、文化與生計的維繫
指引強調,重建的核心是維繫在地關係、文化與生計的復原。像是:
- 心靈的安放優於房子的建立:重建的第一步是先穩定生活。必須先讓族人的心安定下來,處理創傷,而不是急著召開那些充滿專業術語、族人卻聽不懂的「重建會議」。
- 尊重集體性:原住民族的「集體性」原則極為重要。中繼安置或永久屋的鄰居,不應該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,而應該考量到族人「一起走、一起住」的關係網絡,避免因安置而造成部落關係的崩解。
- 看見文化本質:必須了解在地的生活節奏與文化脈絡。例如檳榔與酒,在許多原住民族文化中是祭祀、溝通靈界與人際連結的神聖媒介。我們不能用片面或負面的刻板印象(如「原住民愛喝酒」)來道德評判這些文化行為。
- 對話與同理:尊重部落的決策機制(如阿美族的年齡階層組織)。若有不解或擔憂,原則就是「不懂就問」。同時,助人者也擁有選擇權利,在被招待時,可以溫和地說明原因並拒絕飲酒或檳榔。
結語:不放棄對話的可能
Laulav 秘書長總結,重建並不只是蓋好新房子就好,更重要的是保存關係網絡、文化空間,以及讓人得以維生的經濟基礎。
族群的工作需要多數人一起協助,才能做到彼此互相理解。對話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能讓我們放下「自以為是」的想像。她也以自己為人母,為孩子爭取保留傳統名字的護照,甚至花時間向公務員解釋排灣族命名文化的經驗為例,強調「不放棄對話的可能」的重要性。
最終,她邀請所有公民社會的成員,成為部落「信賴的陪伴者」,而不是只來一下、拍個照就走的「過客」或「網紅」。
生命的快樂,如遊戲、刺繡、紋生、撫養小孩,都幫助族人度過了艱難的時光。面對艱難時刻,我們也要記得生命中美好的存在。透過指引和理解,我們得以放下『自以為是』,帶上同理,以「慢慢來,一起走」的腳步,共同走向一個更有韌性、對彼此都更溫柔的未來。
延伸閱讀:【災後重建的指引:社工,我們一起學著這樣做】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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