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廖浩翔
講者:劉瑋婷 (前《88news 莫拉克獨立新聞網》記者) 何欣潔(地味手帖 總編輯) 時間:2025.10.16(四)19:30-21:00 地點:市民書店(台北市松山區市民大道四段25號)
上篇:莫拉克風災十六年後的重建反思(上):誰定義了「安全」?倉促的永久屋政策
就算永久,卻仍是「暫居」的不確定
「莫拉克的遷村像是把你從家鄉拔起來,種到陌生的地方,還沒有施肥」何欣潔如此形容。
遷村計畫雖然出自善意,卻在追求簡便與效率的過程中,忽略了人類社會的複雜性,也忽略了族人在生活轉換中所面臨的掙扎。
倉促遷入「大愛村」永久屋的居民,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慈濟一貫的灰色建築,連當地教堂都掛著證嚴法師的靜思語。主要幹道上立有數座「大愛石」,名義上為了紀錄歷史,卻刻著「一早就看到浮屍在大馬路」、「小林村堰塞湖爆開/斷橋/心臟差點停止」、「但願我微薄財產能賣掉/用一半捐大愛台/救災等心願」等語,不僅再次觸動災民創傷,更像是在提醒被遷入的族人:能在這裡安身立命,是因為慈濟的宏願,是因為離開了那個「危險的山上」。

一律灰調的建築讓景象變得陌生,而不合身的規範,更壓抑了族人的生活文化。居民遷入後,被要求配合慈濟「期許園區成為國際模範、世界典範的部落社區」的理念,不能改變建築外觀。路邊的告示牌與標語,不斷提醒族人「不抽菸、不喝酒、不烤肉」,彷彿要將他們塑造成慈濟理想中的「典範居民」。這意味著,即使居民因為生活需求想稍作調整(如:搭建遮雨棚)也會遭到阻撓。
山上部落原本充滿人與人之間連結的生活風景:大家圍坐聊天、生火取暖、烤肉唱歌,以及重要節日的祭儀、殺豬與釀酒,都成了難以重現的記憶。在逐步被期待「成為慈濟人」的過程中,對那些被迫離鄉的族人而言,大愛村始終只是「他鄉的據點」,而非真正的「新家」。
部落的集體遷離,也牽動了生計。部分族人為了延續傳統生活,只能維持山上、山下兩邊奔波的模式;但多數永久屋距離原鄉遙遠,回去耕作、打獵並非可行的選項。因此,也有許多人選擇外出工作,甚至直接遷離大愛村,距離家鄉更遙遠了。
另一個讓居民難以將永久屋視為「家」的原因,是戶籍與土地的限制。政府要求災民限期搬離原居地,原鄉戶口改為「只出不進」。在永久屋出生的新生兒,無法隨父母報回山上戶口,也可能因此失去原鄉身分。居民只擁有房屋所有權,卻沒有土地的所有權,讓這個「家」始終漂浮不定、難以安身。
而當族人面對這樣的不自在時,又會想到自己是「受助者」,是領受慈濟善意的人,於是更難開口質疑。
甚至,劉瑋婷曾聽到有人反問災民:「房子都幫你蓋好了,不好嗎?有房子就該知足了。」或是「山上那麼危險,為什麼你還想住那裡?」
「我為你好」的善意,合理化了政府的遷村計畫與慈濟的永久屋設計,同時也將災民定位為知恩惜福的受助者。不過,就算撇開原漢文化的差異,沒有人能完全掌握他人的生活需求。
當外人以自己的想像取代傾聽,災民真正的聲音便被排除在外。缺乏理解、僅強調慈善的重建邏輯下,政府與慈濟早已先於災民完成了「重建之路」,而災民只剩下接受與否兩個選項,無從加入自己的需求。
遷入後的不適、遠離家鄉的失根感,以及為自身權益發聲的努力,常被輕描淡寫地回應:「當時我們已經盡力了。」甚至,災民還時常得承受來自外界的道德審視,被指為「忘恩義」的人。
慈悲的修辭,遮掩了不願理解的傲慢,也隱蔽了隨之而來的創傷與失根感。災民入住後的掙扎與不安,被理解為命運的無常,而非制度的後果。然而,也許「無常」只發生在莫拉克的那一刻,其餘的一切,都是人為的、是有意為之。
災後重建,需要什麼新的想像?
「當時沒有人帶著惡意,只是『永久屋』的政策框架本身就是錯的。它要求人們簽下切結書,放棄山上的房子和土地,大規模地下山,還要在災後短時間內做出『永久安置』的決定。
可是,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那樣的情況下,就立刻決定要永遠留下,或是永遠離開。」何欣潔說。
或許,當時的政府與慈濟都抱持著「拯救」的善意;但「拯救」的思維,也同時否定了災民自身的韌性與能力,把所有的決定權收回到「拯救者」手中--我這是為你好,且我的專業,讓我比你更了解你的需求。

然而,正如何欣潔所說:「面對遷移,每個人都有不同考量。選擇留在山上的,可能是想繼續耕作,或希望死後能葬在家人身邊;選擇搬到山下的,或許是想離開傷心地。
不論做出哪一種決定,都需要時間和空間,讓人從災難中慢慢走出來,去思考什麼才是真正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。」外界任何人,都不可能僅憑想像就替他們決定。
因此,面對災難,不能太快跳入「遷村」的思維。應有「中繼安置」作為過渡,讓災民在安全的環境中,有一段安頓自己的時間與空間,重新找回生活步調。這過程,也能讓居民有機會比較、感受目前居所和家鄉有什麼不同、是否符合自身需求,進而做出更貼近自己的選擇。回家的可能性,始終都應該被保留。
從這裡或許能理解,災後的重建之路,不只是「有沒有房子住」的問題,更關乎居民對未來生活與文化延續的想像。重建因此是一項需要謙卑的工程。
謙卑,意味著外界必須願意相信當地居民最了解自己的需要,也有權利決定未來的生活樣貌;而身處外界的我們,或許只能嘗試理解、提供支持,而非替他們決定。
這樣的謙卑,也應該落實在政策設計中:不僅要保留返鄉重建的可能,更要確保在重建的討論中,居民能夠發聲參與、並獲得傾聽。決策應該符合當地的文化與語言脈絡,避免資訊斷裂成為阻礙。「尤其,討論當下一定要有母語翻譯,讓長輩知道每個方案的影響是什麼」劉瑋婷補充。
此外,災後的挑戰不僅來自家園的毀壞,還包括外界投射的想像與標籤。劉瑋婷指出:「一想到小林村,大家通常會直接聯想到『滅村』。但事實上,當時仍有部分鄰里是安全的。只是,『滅村』這個字,讓他們從此被定格在那個想像裡。」這樣的社會想像,也影響著重建的進行。
例如,南沙魯部落的居民在風災後一年返鄉,在2010年4月於等待救援的平台上「立柱」,象徵重建的開始。那不僅是一種紀念,更是一種宣告--他們回家了,回到祖先的土地上。

然而,即便有民間團體的協助,重建之路仍然艱難。除了政策反覆,更關鍵的困境是:沒有廠商願意進入。
「因為媒體把這裡形容成人間煉獄,大家都避而遠之。」劉瑋婷說。甚至曾有遊客問她:「你們這裡不是死很多人嗎?為什麼還要住這裡?」
媒體對災區的標籤與外界的凝視,使重建更成為與社會想像拔河的漫長過程。災區不會永遠是災區,真正的問題是:社會是否願意相信他們仍有重新站起來的力量,並在支持時,保持謙卑?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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