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廖浩翔
講者:劉瑋婷 (前《88news 莫拉克獨立新聞網》記者)
何欣潔(地味手帖 總編輯)
時間:2025.10.16(四)19:30-21:00
地點:市民書店(台北市松山區市民大道四段25號)
今年(2025)九月,馬太鞍溪因堰塞湖溢流引發洪災。社群媒體上,一方面湧現「鏟子超人」投入救援、協助重建的身影;另一方面,也有人評論:「如果這地方不再適合居住,為什麼不遷村?」遷村與否的爭論,不僅在網路發酵,也在政治場域延燒著。目前立法院正在審議的《重建特別條例》中,國民黨版本援引《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特別條例》第20條條文,保留政府得以劃定特定區域,強制遷村。「遷離家園」不再只是災後的臨時安置,而是已經成為一項選項,等待立法院表決。 然而,災後遷村的討論並非始於今日。

16年前的莫拉克風災,出現一場史無前例的災後大規模遷村。
2009年8月8日,莫拉克颱風重創台灣,挾帶豪雨引發中央山脈南段以原鄉部落為主的地區,多處走山與堰塞湖潰堤,造成逾670人罹難。面對突如其來的災變,許多居民被迫在極短時間內撤離避難;然而,當族人還在療癒傷痛時,「重建」卻成了政府急於推動的首要任務。風災過後,政府與慈濟共同推動建立台灣第一批大型災後人造新村,興建數千戶永久屋,並以「讓山林休養生息、遠離災害」為名,要求居民放棄山上家園、遷入山下的永久屋。
但,這段歷史仍留下深刻疑問:「家園的安全」究竟由誰來定義?「永遠離開家鄉」的選項,是否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傷害?16年後的今天,當遷村再度成為討論,或許我們需要先停下來理解:哪些歷史教訓,我們學會了?又有哪些,我們依舊停留原地?
那一天後,他們說我的家不再安全
講座開始時,劉瑋婷以幾張空拍圖開場,介紹位於高雄那瑪夏以布農族為主的南沙魯部落。2009年8月9日,莫拉克帶來的豪雨終於趨緩,但災難並未結束。當天下午四點,山區的堰塞湖突然潰堤,滾滾土石流直衝南沙魯國小。
「和馬太鞍的情況類似,災難發生在白天,大家都醒著,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」劉瑋婷說。
倉促逃上高處平台的居民,親眼目睹泥流掩沒國小,也看著部落裡來不及逃離的族人被吞沒。 土石流穩定後,居民被安置在軍營中。部落青年陪同軍方上山搜尋失蹤者,營區裡則不斷傳來關於政府的重建計畫:政府將劃定所謂「不再安全」的區域,裡頭的居民可以向政府申請「永久屋」。但安全與否,誰說得算?

劉瑋婷回憶,她曾聽過一段印象深刻的對話,發生在專家進行危險區勘查時。專家:「你看,這一顆樹往河道那方向長,代表那邊是危險的。」長輩:「其實,我從小到大活了60年,這顆樹一直都長這樣。」專家:「你這麼厲害,那你懂工程嗎?」專家論述不僅否定了長輩的認知,也取代了族人對家鄉土地的理解與決定權。
他們以「危險」之名,要求族人必須離開。但是,在天災頻繁的台灣,「危險」本來就是日常。無論身在何處,我們都只能選擇相對可接受的安全範圍;災後的危險,其實也將隨時間趨緩。我們需要建立的,其實是更優良的預警系統,並追溯造成風險的土地河川治理政策。而「永久」這兩個字,卻一筆勾銷了,大自然修復後族人返家的未來。
風災發生不到一個月,政府公布《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特別條例》,將受災嚴重的原鄉地區劃為「危險區域」,禁止居民返回居住,並推動強制遷村。以過往經驗而言,災後重建通常應有「中繼安置」作為過渡,讓災民能在安全、暫時的居所中暫時棲身,逐步恢復生活;然而,當時政府否決了中繼屋方案,將居民安置於軍營,並以「儘速建造永久屋」作為唯一重建選項。
永久屋,指的是由政府提供土地、民間團體協助興建,完工後再贈與災民永久居所。免費的房屋,看似令人稱羨。但是災民不僅沒有永久屋的完整所有權,選擇永久屋也意味著,必須放棄山上的家園。永久屋的三方契約內容,明定取得永久屋的民眾,必須限期遷離家鄉,且不得返回居住或建造任何建物,否則永久屋將被收回。山上的土地蘊含豐富的生活空間與維生資源,卻被迫以一棟棟與族人生活方式全然不符的房屋取代。
劉瑋婷直言:「那是一種剝奪!讓族人因此失去了大片屬於他們的傳統領域。」
腳步還沒站穩,卻被催促抉擇未來
「重建,其實從災難那一刻就開始了。」何欣潔補充。
重建,並不是把土石流帶來的污泥清除乾淨、將受損的房屋夷平後從零開始,而是災後每一刻都在進行的過程。災難發生時,人們匆忙撤離至高處,確保生命安全;一切稍微穩定後,尋找能讓身心安頓、暫時休息的安全據點。當在資訊紛亂、情緒混沌的當下,人們能逐漸站穩腳步,重新思考未來的時候,重建其實就已經開始。
也因此,「中繼安置」的概念格外重要。它讓災民在離開臨時避難所後,有一個位於安全地帶、具備基本生活條件的過渡性房屋,讓他們能在可正常生活的空間中安頓身心,直到重建方案有了共識、逐步完成。這樣的安排,不僅讓災民有時間慢慢療癒,也能在準備好之後,重新思考未來:要回到原居地重建、遷往他處展開新生活,還是就地留下?

引用自 88news.org 莫拉克風災網
也能思考更根本的問題:不論是哪個選項,未來的生活樣貌要如何,才能讓我感到自在安心,覺得這仍是「我的家」? 然而,在莫拉克風災後,「中繼安置」被 「永久屋重建」的方案取代。災民被直接安置於軍營,等待永久屋落成。軍營的空間不是以家庭為單位設計,而是五、六十人共處同一個空間,毫無隱私、環境簡陋,難以維持基本生活,更無從思考未來。災後才過了一週,政府便提供災民意願書,要求簽署是否願意遷居到永久屋。
「但是,『永久』兩個字,是很恐怖的。」何欣潔說。「對政府而言,那代表要讓族人儘快有個安居樂業的地方;但對族人而言,『永久』意味著要永遠離開一輩子的家,永遠放棄山上的土地。」
當時,還有許多人找不到失蹤的家人。但三不五時,居民被催促簽下意願書。劉瑋婷回憶,她曾親眼看過有人被威脅:「就是因為你們少數幾戶不簽,害其他人都沒有房子!」然而,從頭到尾,政府給出的訊息只有:「山上很危險、不能回去;繼續居住會破壞環境,要讓山林休養生息。」
但「安全」與「危險」的標準是什麼?
遷移之後,是否還能回到原本的土地重建?永久屋究竟是什麼樣貌?這些問題,從未被釐清,但居民已在簡惡劣的生活環境、在創傷與焦慮之間,簽下關乎一生的決定。許多人說,會簽下去,不是出於信任,而只是想讓這場無止境的等待與不安,快點結束。 簽下去之後,他們被視為放棄了山上的土地,正式遷出。
同時,這一紙簽名,也成就了「在八八風災後八十八天內完成永久屋社區」的政績。
重建的,真的是我的「家」嗎?
政府要求居民在短時間內做出遷村決定,彷彿在一瞬間,就要人們徹底改變原有的生活模式。這樣的強迫轉變,引發了接連的抗爭。風災發生三個月後,災民陸續走出軍營北上抗議遷村計畫。當行政官員進入原鄉勘查、準備劃定特定區域時,有的部落封路阻擋,有的則試圖吸引官員注意、表達訴求。
劉瑋婷回憶,當時族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既然長官來了,就要讓他看到我們想讓他看到的,而不是他自以為該看的。「有一次聽說地方首長要來,大家趕緊做了一條紅布條,上面寫著『歡迎蒞臨那瑪夏』。一看到車子接近,就叫小朋友舉著布條攔車。」族人帶著長官去看河道,試圖說明應該如何整治。
「其實,對族人來說,這是下下策。但似乎一定得這樣,不然就沒有人理會。」
儘管部落居民積極表達訴求,一年過去,唯一有進度的仍是永久屋的興建。部落重建毫無下文。於是,族人再次集結北上,前往凱道抗議,要求自主重建。 諷刺的是,族人之所以被迫遷離原鄉、或被拒絕在原鄉重建部落,是因為土地被劃為「危險區」;但就在這片被認定「危險」的土地上,政府卻同時規劃興建纜車,發展觀光。
那麼,永久屋政策究竟從何而來?為什麼政府如此積極推動?
其實,民間團體曾建議政府參考九二一地震後的「中繼安置」經驗,讓災民能有一段時間準備、逐步發展對重建部落的想像與共識。然而,這些提案最終全被忽視。唯一被採納的,是慈濟提出的「免費興建永久屋」方案。政府認為,九二一的安置時間過長,興建組合屋又可能產生拆除與管理問題,不利於災民儘快恢復安定生活。為求一步到位,加上有慈濟贊助,永久屋成了唯一選項。
如果重建意味著讓人們從破碎中逐步恢復,重新連結回熟悉的生活模式,那麼重建的步調與樣貌,應該根植於災民的生活經驗與真實需求中。對族人而言,「遷村」從來不只是搬離住處這麼單純。
「但人怎麼能替別人決定未來的居住環境,還說那是為了他好、符合他的需求?這樣的做法,其實反映出當時政府與慈濟對自己充滿自信;他們深信自己是對的。」何欣潔說。
還包括:讓部維生的耕地與獵場在哪裡?祭儀空間與教會該設在哪裡?未來如何與鄰近聚落共處?死後,還能回家葬在家人旁邊嗎?這些問題不只關乎「居住」,更觸及「生活」與「文化延續」。 然而,政府與慈濟攜手主導的永久屋政策,卻將「重建」化約為「建房」。14、28、32坪,三種規格化的房屋尺寸,怎樣都容不下族人原有的生活節奏與文化記憶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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